ye linghan 叶凌瀚|深入研究
中国
1、艺术家介绍
叶凌瀚,1985年生于浙江丽水,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壁画与绘画相关专业,2009年完成学业,后工作、生活于北京。他属于中国当代艺术中成长于互联网普及期的一代艺术家:其训练基础来自学院绘画中对造型、色层、叙事画面与手工制作的强调,但创作起点很早便越出单一画种,持续穿行于手绘动画、实验影像、摄影、纸本、水彩、丙烯绘画及数字图像之间。早期作品常以废弃工厂、鲸鱼、飞艇、潜艇等具有漂浮感的形象组织画面,现实空间与想象世界彼此嵌合;细密的手绘、略带透明度的水性色彩和电影式镜头意识,共同构成一种介于童话、梦境与技术寓言之间的视觉语法。 其重要转折发生于2010年代中后期。“LUCY”系列以人类祖先“露西”为潜在叙事线索,将网络下载、截图、复制、剪贴、重组等日常信息行为转译为绘画方法。叶凌瀚并不把数字图像直接等同于绘画,而是通过裁切轮廓、叠置层级、遮蔽细节、渐变色块与荧光色调,使原始图像的具体出处逐渐失焦,转而显现为不断滑动的视觉数据。由此,绘画不再只是再现对象的平面,而成为模拟屏幕界面、信息流和注意力机制的感知结构。近年的创作进一步转向对手机图像、亲密关系、神话资源与东方宇宙观的采集和重编,使后网络生活中的个体经验获得更复杂的文化纵深。 在艺术史位置上,叶凌瀚的重要性不在于以媒介奇观取代绘画,而在于把数字时代的图像生产逻辑重新置回手工绘画的时间、尺度与身体劳动之中。他值得被纳入综合材料艺术研究,并非因为作品总以实体拼贴为目标,而是因为其创作显示出一种更具当代性的“综合”观念:数字素材、动画思维、摄影观看、壁画式构图、纸本实验与绘画颜料共同参与图像生成。材料在此既是物质,也是信息的载体;工艺的层层覆盖、转印式思考与色彩的人工亮度,直接决定了其关于技术、记忆与人类视觉进化的艺术表达。
2、艺术观念
叶凌瀚的艺术观念始终围绕“图像如何塑造现实经验”展开,但其关注点并非单纯描绘互联网景观,而是追问人在技术系统、视觉消费与身体感知之间如何重新定位自身。早期接受传统壁画与素描训练,使他对线条、轮廓、画面层次和手工劳动的时间性具有敏感认识;而动画实践则进一步促使他将静态绘画理解为可被拆分、复制、循环和重组的运动单位。早期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旋转、坠落、捆绑、环状结构及孤立形象,已显示出对时间、限制与自由之间张力的关注。那些并置而不依赖叙事解释的形体,不是象征系统中的固定符号,更像被人为调度的视觉角色:它们在黑暗或空旷空间中持续运行,指向个体面对外部秩序时既无法脱离、又不断挣扎的状态。 “LUCY”系列标志着其观念的明显转向。以人类早期祖先“Lucy”作为潜在主体,他将其理解为一种重新开始的节点,并把后网络环境中的人视为同时拥有肉身与数据镜像的复合存在。网络截图、算法推送、广告图像、游戏式界面和社交媒体信息不再只是题材来源,而成为当代观看机制本身的证据。所谓“屏幕写生”,改变了传统写生以现场、对象和目视为基础的逻辑:艺术家面对的已不是稳定物象,而是不断刷新、彼此覆盖且受程序筛选的图像流。因而,碎片化、变形、复制与叠加并非形式上的装饰,而是对信息社会中注意力被切割、身份被分类、欲望被诱导的结构性回应。 这种观念直接决定了其制作方法。叶凌瀚通常先在画布上以刮刀和颜料建立具有偶然性的色彩底层,再将画面拍摄并导入电脑,与采集、处理后的图像反复拼置、删改和替换,最后重新手工转译至画布。电脑在这里并非辅助工具,而是参与判断的协作者:绘画中的试错、犹疑与生成过程被保留在数字界面中,画布则成为一次阶段性输出。由此形成的硬边剪影、切割感轮廓、层叠图层与局部遮蔽,使画面同时具有拼贴、喷绘、模板涂鸦和手绘的痕迹。荧光色、冷暖高反差与近乎饱和的综合色彩,也并非仅为制造“未来感”;它们对应屏幕发光、商业图像刺激及信息过载下的感官亢奋,使观看在愉悦与压迫之间摇摆。 至“羿·爱丽丝”阶段,他的视线由广泛的网络采样进一步移向身边人手机中的图像与信息,观念重心从抽象的数字系统转为技术条件下具体的人际关系。东方阴阳观念的引入,也不宜被理解为表面化的文化符号,而可视为其对二元关系的重新组织:真实与虚拟、私人与公共、主动选择与被动推送、身体经验与数据轨迹不再彼此对立,而是在同一视觉结构中互相渗透。叶凌瀚的实践因此构成一种持续迭代的绘画观:绘画既是手工性的图像生产,也是对数字时代观看、记忆与社会连接方式的现场检验。
3、主要材料与制作工艺与技术
叶凌瀚的材料实践以布面丙烯、数字图像、电脑软件与不干胶模板为核心,并延伸至影像媒介;其关键不在于将异质实物拼贴到画面上,而在于把网络图像的采集、屏幕处理与手工绘画组织成一种跨媒介的“转译”过程。丙烯颜料干燥快、覆盖力强,既能形成饱和、平滑而近似屏幕发光感的色层,也容许反复叠压、遮盖和修正,因而适合承载他对高速信息流与图像更新机制的观察。创作通常从画布上的自由铺色开始:艺术家以刮板、画笔等工具推抹颜料,使色块在力度、速度与偶然的拖痕中建立初步的色彩气氛。这一阶段保留身体动作造成的不规则性,构成数字处理之前的感性底层。随后,他将画面拍摄并导入电脑,把来自网络或手机信息中的局部图像置入画面,通过移动、复制、删除、替换与重组不断调整结构;数字界面因其可无限撤回、叠层和缩放的特性,成为画面构成的实验场。确定方案后,图形再被制成不干胶模板,转回画布实施绘制。模板的遮挡边缘使人物、符号或碎片化图像获得清晰、硬朗且带有复制意味的轮廓,与底层刮涂的流动笔触形成张力。由此生成的层层覆盖、局部断裂和尺度跳跃,使画面既具有平面化的屏幕逻辑,又保留颜料沉积的物质厚度;综合色彩在高饱和与强对比中彼此挤压,制造出闪烁、拥塞而不稳定的视觉空间。这种材料语言将手工绘画的偶发性与数字编辑的可控性并置,使作品不再再现单一对象,而呈现主体在后网络环境中浏览、筛选、存储和遗忘图像的经验。
4、10幅代表作品解剖与分析
作品01

画面以近乎满幅的竖向人体剪影组织空间:左侧与右侧的黑色人物轮廓相向而立,中央一具由蓝、绿、靛紫渐变构成的高大身形占据主轴,令观看首先感到人物之间既靠近又彼此遮蔽的关系。头部、肩膀、手臂、腿部虽可辨认,却不断被圆形、弧形、矩形及不规则色片切断;人物不再是完整叙事中的主体,而成为可被拆分、覆盖和重新拼接的视觉单位。中央偏左的灰白圆盘尤为醒目,其柔和的体积明暗与周边锐利、平涂的色块形成反差,像一个悬置于身体前方的视觉节点,也使平面构图暂时获得近似浮雕的前后层次。 色彩的运用并非服务于自然再现,而是以高饱和粉红、朱红、柠黄、青蓝和荧绿的并置制造强烈节奏。黑色剪影提供了稳定而沉重的骨架,鲜艳色块则如同穿插其间的光、衣饰或图形碎片;蓝绿渐层在中央和右部扩展,既连接不同人物,也以流动的冷色削弱了剪贴式边缘的封闭性。局部可见带有刷痕、擦染、斑驳颗粒及纵横摩擦痕迹的底层,和覆盖其上的光洁色面构成两种时间:前者保留制作中的积累、修改与偶然性,后者则呈现经由遮挡、切割和精确边界所形成的秩序。 这种表面关系提示作品并非单纯绘制轮廓,而更接近将绘画性肌理、色彩膜层与图像化形状反复叠压的工作方式。透明或半透明的渐变区域使下层痕迹若隐若现,硬边色片则果断地改写人体结构;材料感、工艺控制与构图逻辑因而彼此牵动:越是具有手工痕迹的底层,越凸显上层图形的人工裁定;越是规整鲜明的色块,也越需要斑驳底色来避免沦为单一装饰。结合叶凌瀚持续关注身体、图像与观看关系的创作取向,这件作品可被理解为对“人”的视觉身份进行拆解:身体既是可识别的剪影,也是被色彩、遮蔽和材料表面不断重写的场域。
作品02

画面以彼此挤压、遮蔽和穿插的色块构成近乎无纵深的平面场域。数个白色的人形或肢体式剪影横贯其间:左侧主体呈俯身、拖曳般的姿态,中央与右侧的形体则被切断、折叠,难以还原为完整人物。黑色线条并不服从轮廓的封闭逻辑,而像从身体内部延伸出的手绘轨迹,时而勾连头部、手臂与腿部,时而游离为独立的书写性痕迹。由此,身体不再是叙事中的人物,而成为切割画面、承受多种视觉语言的结构单位。 高饱和的橙、荧光黄、蓝、绿与粉红构成强烈的色彩对抗。大片平涂色面与柔化的渐变并置:前者具有标识、海报或屏幕图形般的直接性,后者则在边缘制造发光、渗透和空气化的过渡。冷暖色并非用来塑造自然光影,而被安排为平面关系的推拉力量;橙色圆弧、蓝色斜块及绿色竖向区域不断重组视觉重心,使观看在多个局部之间跳跃。 画面中还可见深褐、灰蓝、青绿等带有斑驳纹理的区域,仿佛拼贴进色面之间的旧墙面、印刷层或材料残片。它们与光滑、均匀的色层形成明显反差,使作品同时具有数码般洁净的界面感和物质沉积的粗粝感。局部的擦痕、渗染感与不透明覆盖,也提示制作并非单一绘画过程,而是通过叠层、遮挡、转印式肌理或拼接性的处理逐步建立。 结构上的破碎、颜色上的高强度和表面语言的异质性彼此互为条件:白色剪影提供暂时可辨的人体框架,黑线重新扰乱其完整性,纹理区则让身体与背景共同卷入一种不稳定的图像拼合。从叶凌瀚创作中对人体图像、现代视觉符号与多重媒介质感的关注来看,这件作品的价值正在于拒绝把人物固定为单一身份或情节;身体被转化为色彩、线条、轮廓和材料表面的交汇处,显露出当代图像经验中感知被切片、覆盖并重新连接的状态。
作品03

画面以密集叠压的人体剪影构成近乎无出口的拥挤场景。数个深蓝、靛蓝与近黑色的头部、躯干和手臂横向、斜向交错,人物之间没有清楚的轮廓归属,局部肢体甚至被切割为抽象的弧面与块状关系。抬起的手掌、侧向的脸部、俯伏或前倾的身体,使画面保留了群体行动的暗示;但人物并未被塑造成可辨认的个体,而更像在视觉洪流中彼此覆盖、彼此消隐的符号单元。 背景由竖直的色带、矩形色块和弯曲边缘组织而成,橙、红、荧光黄、绿色与粉色之间呈现平滑的明度过渡,与前景大面积冷暗蓝形成强烈冲突。暖色并非稳定的环境,而像从人物缝隙间不断渗出的屏幕光、广告光或舞台光。蓝色人物则以高度不透明的色面压住背景,制造出前后层次反复倒置的效果:观者既感到人物处于空间前方,又会被其连续重叠的暗色轮廓推回平面。 从可见表面判断,作品强调的是边缘控制而非笔触表现。色块大多平整、均质,轮廓经过明确裁切;少数灰白色区域带有柔和渐层,令机械般清晰的分区中出现类似光照、反射或透明薄膜的错觉。个别白色细线以折角划入深蓝形体,既像衣褶、器物结构,也像对身体轮廓的二次标注。这种克制的线性介入避免了形象完全坠入纯粹剪影,并提示图像仍在现实识别与抽象构成之间摆动。 结构、色彩与制作方式在此形成紧密因果:精确的平涂和切边,使高饱和色获得近似数字界面的亮度;人物轮廓的层层覆盖,则把这种鲜明感转化为视觉压力。若联系叶凌瀚以图像重组、平面语言和当代观看经验为重心的创作方法,这件作品的价值正在于不叙述单一事件,而是以身体碎片、色彩噪声与空间阻塞,呈现个体在公共图像环境中既被聚集又被遮蔽的状态。
作品04

画面以横向铺展的高饱和综合色场构成近乎无景深的视觉舞台,三个人形剪影以相近尺度并列于中央,形成稳定而强烈的三段式节奏。人物均被处理为无五官、无衣纹的灰白色平面,其张臂、屈腿与侧倾的姿态暗示了行进、腾跃或舞蹈般的身体动势;但由于内部细节被彻底抽空,身体首先成为可被识别、复制和排列的图像符号,而非具有心理叙事的个体。人物之间插入三组垂直下坠的彩色形体:左侧橙黄、中部棕褐、右侧银灰至黑色。它们上端隆起、内部具有连续的明暗褶层,底端则被拉长为参差不齐的流苏或滴落状边缘,既像被悬置的织物、羽状物,也像数字图像发生纵向拖拽后的残影。 背景由粉红、荧光黄、青绿、蓝紫、橙红等色块和弧面交错拼接,局部带有柔焦渐变、光晕及镜面般的高光。深蓝色块以规则而硬朗的轮廓穿插其中,与背景中较柔软、膨胀的色彩形状形成张力。冷暖色并不承担自然空间中的光源逻辑,而是通过相邻、叠压和突变制造感官密度;人物的灰白处理因此成为综合色场中的视觉停顿,使前景轮廓获得近似镂空的清晰度。尤其是右下角深蓝、黑灰与浅蓝的弧形结构,压低了画面重心,并与上方漂浮的鲜亮色面构成轻重对照。 从表面效果看,作品明显强调平滑的图像生成感:大面积色域边缘干净,渐层过渡均匀,局部却故意保留类似拖曳、褶皱、滴落与切割的形态差异。这种将矢量式平面、喷绘般渐变和近似物质下垂感并置的方式,使“材料性”不只来自可触的肌理,也来自对数字界面、广告图像和设计语言的模拟与扰动。三组垂坠形体正是连接身体与背景的关键:它们遮挡、贴近又不完全覆盖人物,令身体仿佛被装饰性物质侵入、延展或重新编码。 结合叶凌瀚持续关注当代视觉经验与图像结构的创作倾向,这一图像可被理解为对身体符号、消费性色彩和数字化平面的综合调度。作品并不以再现真实场景为目标,而是把人物、色彩与仿物质形态组织成高强度的视觉系统;其中身体的匿名化与色彩的过量化相互作用,提示个体在图像传播环境中既被凸显,也可能被格式化为可流通的轮廓。
作品05

画面以一具近似行走或失衡中的白色人体剪影为核心。人物正面被大面积留白覆盖,右侧却嵌入不规则的黑色暗部,如同身体内部被切开一道负形空间;四肢的简化轮廓与微微前倾的重心,使其处于运动尚未完成的瞬间。背景由密集的垂直彩色细线构成,红、粉、蓝、绿、黄等色带从上至下延展,既像数字界面的扫描纹理,也形成压迫性的空间栅栏。前景底部的深灰波状块面切断人物双脚与背景的连续性,制造出舞台、地面或流动屏幕般的双重读法。 色彩并不服从自然光,而以高度人工化的荧光粉、亮黄、湖蓝、紫灰与深黑彼此碰撞。中央白色人物因周边高饱和色的挤压而显得异常明亮,却并未获得稳定的主体性;黑色缺口、灰色球体和散落的蓝红形体不断侵入其边界。数个具有柔和渐层的金属灰球悬浮于不同位置,其体积感与其他平涂形状形成反差:前者模拟真实光照,后者则坚持图形化、剪贴式的扁平逻辑。这种并置使画面在平面设计、虚拟空间与身体感知之间持续摇摆。 局部可见大量黄色细线以快速、连续的手势穿插其间,像涂写、标记或未被清除的路径记录。它们并不描摹物体外轮廓,而是越过人体、色块和球体,破坏了各元素原有的层级。蓝、红、白等碎片状色面亦带有撕裂、喷射或羽状扩散的边缘,显示出图像并非依靠单一轮廓完成,而是经由叠加、遮蔽、抹除与再覆盖建立。均匀的背景线条、光滑的灰球渐变和清晰的色块边界,暗示作品可能借助数字绘制、输出或精密转印等方式控制表面;其中手写般的黄线则重新引入即兴性与身体性的痕迹。 从叶凌瀚一贯关注图像生成、身体符号与视觉系统交错的创作取向来看,这张作品的价值正在于拒绝把人物作为完整叙事中心。身体被处理为可分割、可替换、可被图层覆盖的视觉模块;空间也不再是透视意义上的容器,而是由线、色、光泽和碎片共同编排的感知网络。结构上的断裂、色彩上的过载与材料表面的平滑感彼此配合,使观看者在辨认人物的同时不断意识到图像本身的加工机制。
作品06

画面以密集叠压的人形轮廓建立近乎满幅的垂直空间。前景数个大面积白色剪影彼此遮挡,头、肩、手臂与腿部在重叠中被简化为不连续的边缘,既保留了人物站立、行走或伸展的动作暗示,又拒绝提供可辨认的身份。画面中央偏左的蓝色弧形体量与右侧深蓝矩形形成强硬的结构支点;其间穿插红、橙、玫红、荧光黄绿以及灰黑色块,使人物的白色空缺不只是“留白”,而成为切割色面、调度视线的主动力量。 色彩关系明显建立在冷暖冲突与明度断裂上。蓝、青、灰黑等冷色提供深度和重量,橙红、粉红及黄绿色则以高纯度亮点不断刺入其中。部分色块呈现柔和的空气刷涂或渐变效果,另一些则拥有近乎平面印刷般锐利、干净的边界;这种并置使画面在流动和切断、感性和机械之间持续摇摆。尤其左下及右侧的圆柱状、折带状色面,由明暗过渡塑造出弯曲体积,却又被人物剪影强行压平,令空间始终处于生成与取消之间。 从可见表面看,作品主要依靠细腻均匀的涂层、遮挡形成的硬边,以及局部渐层的喷绘式处理来组织层次。下方黑色线描是画面中最具手势感的部分:纤细、松动且反复回旋的线条勾出一个俯身般的形体,与周围无痕的大色面形成鲜明反差。它既像草图残留,也像对于图像被过度修整后的重新介入。叶凌瀚常以当代视觉环境中的人物、设计感结构与绘画语言之间的转换为关注点;在这件图像中,身体被处理为可复制、可拼贴、可遮蔽的视觉模块,而线条、渐变与高饱和色彩又不断使其脱离单纯的平面符号。作品因此并不着重叙述具体事件,而是让观看者经验到身体形象如何在消费图像、时尚化色彩和抽象构成的交错中被拆解、重组,并获得一种不稳定的在场感。
作品07

画面以近乎满幅的剪影式形体构成,却并不指向稳定的具象叙事。左侧一组大面积弧形轮廓如同被放大的容器、躯干或建筑截面,自上而下形成沉重的垂直量感;中部的荧光黄绿色与橙色斜向色块切开灰白底面,使视觉重心向内侧聚拢;右侧则由粉灰、浅蓝和深蓝边线构成较为疏朗的竖向结构。画面底部的洋红、褐金与蓝灰形体彼此叠压,令平面在封闭与逸出之间保持紧张。整体没有透视空间的递进,而是依靠覆盖、镂空般的留白、边缘错位和局部显露的底层图像,建立多层并置的空间关系。 色彩以高饱和的荧光黄绿、橙红、玫红和深钴蓝为强力节点,与大面积偏暖的灰白、粉灰及冷灰蓝相互制衡。鲜明色块并非平均分布:黄绿集中于上部和中部,橙色沿中左部下落,深蓝则以窄边、块面和底部横向形体提供压舱作用。这种配色使画面既有广告印刷般的明快强度,又因灰白覆盖层的介入而被拉回克制、暧昧的状态。 表面可见至少两种不同的制作逻辑:其一是边界清晰、色泽均匀的平涂或覆贴色面;其二是从缝隙中露出的暗红、褐色、青蓝及细碎纹理,具有反复涂抹、印刷转印或既有图像被覆盖后的残余感。部分灰白区域还保留极淡的轮廓线,仿佛先前形象被压低为幽灵般的线索。由此,平整的色面并未抹除手工和时间痕迹,反而通过遮蔽与露出的关系,使“完成”呈现为持续编辑的结果。 作品的关键不在于材料效果本身,而在于材料性如何组织观看:不透明的大色面承担切割和遮挡,残留纹理承担记忆与深度,锐利蓝边则像将松动形体重新钉合的结构线。叶凌瀚一贯关注图像、建筑感空间与感知经验之间的转换;在这张作品中,可辨识的对象被拆解为轮廓、色层和表皮,观看者无法将其还原为单一场景,只能在不同层次的覆盖关系中不断重组意义。其价值正在于将绘画、拼贴与图像编辑式思维压缩到同一平面,使视觉秩序既显得精确,又始终保留被打断、被改写的开放性。
作品08

画面以密集并置的人形剪影构成横向展开的群像空间。数个黑色身体以站立、俯身、迈步或相互遮叠的姿态贯穿全幅,既具有可辨认的肢体轮廓,又因头部、躯干和四肢被色块反复切割而失去稳定身份。人物之间没有透视意义上的远近层次,而是被安排在一片近乎平行的视觉幕墙中;竖直延伸的蓝、绿、粉、红及紫色带状形体如帘幕、柱体或数字化的色彩通道,从上至下压入人物轮廓,使身体成为被环境穿透的负形。 色彩的组织建立在高饱和综合色与黑色剪影的强烈对照上。冷暖渐变并不主要用于塑造物体体积,而是制造光幕般的流动感:青蓝与深紫形成空间的收缩区,荧光绿、桃红和橙红则向前跃出,令画面持续处在扩张与阻塞之间。三枚灰白色圆体带有柔和明暗过渡,呈现近似金属球、塑料球或数字渲染体的平滑质感;它们与周围斑驳、擦拭感较强的底层肌理形成鲜明反差,像不受人物叙事约束的悬浮节点。 材料表面可见两种不同的视觉语言:其一是大面积边缘锐利、渐层均匀的色面,具有遮蔽、覆盖和后期叠加的效果;其二是局部露出的粗粝底层,含有刷擦、刮磨、渗染或转印般的不规则痕迹。前者建立人工而精确的秩序,后者保留手工劳动和偶然性。黑色人物虽然轮廓醒目,内部却并非完全封闭,局部仍透出色彩与纹理,因而避免了单纯剪影的扁平化,转而成为承载多重图层的身体容器。 这种结构使“人”不再是画面的中心主体,而成为色彩系统、表面信息与空间切片交汇处。就叶凌瀚的综合材料式图像方法而言,这件作品显示出将绘画性肌理、平面设计般的清晰轮廓与近似屏幕光效的渐变语言并置的倾向。它的价值正在于不把材料差异隐藏为统一图像,而让平滑与粗糙、身体与色块、可读形象与抽象结构彼此牵制,从而把当代视觉环境中身份、感知和图像生产的碎片状态转化为高度压缩的画面节奏。
作品09

画面以高饱和粉红、玫红和浅灰白构成近乎满幅的视觉场,植物、人物与抽象切片彼此重叠,却并未形成可供顺畅辨认的叙事场景。纵横交错的分区首先建立了类似拼贴版面或被截断的屏幕窗口:中央偏左的竖向浅灰区域、其下方棕色渐变形体,以及四周连续而错位的粉色图层,共同把空间拆解成前后不稳定的多个平面。白色线描的叶片、枝干和花朵轮廓覆盖于其上,既像透明界面的图标化描线,也像从底层图像中被镂空、剥离出来的残余结构。 色彩的组织并非为了塑造自然光照,而是通过粉红色系的冷暖浮动、局部深紫与橙红短线的突入,制造持续跳跃的视觉节奏。大面积白色形状在浓艳背景中形成强烈遮蔽,其锐利边缘压平了深度;然而粉色背景内部的柔和渐变、半透明叠影和模糊色块,又使画面保留若隐若现的空间呼吸。中央棕色竖形尤其重要:它带有较平滑的明暗过渡,近似被保留的一段身体、立柱或图像碎片,与周边白色轮廓的线性轻薄感形成材料视觉上的密度差。 从可见效果判断,作品依靠数字图像式的分层、遮罩、裁切与渐变处理来建构,同时有意保留类似印刷套位、图层错置和界面叠压的感受。植物形象并未被描绘为自然对象,而被转译成可复制、可调用的符号模块;人物或身体性的暗示也因遮挡而失去完整性。结构、色彩与制作方式因此共同指向一种被媒介反复加工的观看经验:鲜艳色彩吸引视线,切割和覆盖则阻断识别,线描的轻盈与色块的饱和相互拉扯。结合叶凌瀚持续关注图像传播、技术视觉与绘画关系的创作方法,这件作品的价值在于不把绘画视为单一表面的再现,而将其转化为图像碎片重新编排、信息密度不断增殖的现场。
作品10

画面以四个近乎等大的白色人形剪影横向排开,形成类似舞台群像或界面图标的节奏。人物均以一手抬向头部的姿态出现,躯体轮廓在复制中略有变化;白色身体抹除了面部、衣饰与身份细节,使观看首先落在姿态、发束和背景图层的碰撞上。人物之间的长发成为最具实体感的部分:橙黄、棕褐、银灰与深黑色的发束自头部垂落,既有模拟毛发的明暗起伏,也呈现出被数字拉伸、重复复制后的条带感。它们覆盖身体边缘,并向下拖曳,令平面剪影获得类似浮雕般的纵深错觉。 背景并非单一空间,而是由粉、蓝、荧光黄、薄荷绿、肉色及深蓝等高饱和色块、弧面、渐层和局部模糊光晕拼接而成。大面积流动的彩色形状没有稳定透视,像被不断切换、放大和重组的屏幕图像;人物的白色则如同尚未加载内容的空白层,既强烈隔开背景,也暴露出主体内部的视觉空缺。右下深蓝色弯曲形体与底部灰紫光团,进一步扰动了前后关系,使画面在装饰性、速度感与轻微的不安之间摆动。 从可见表面判断,作品的关键不在再现具体人物,而在于控制边缘、遮挡与图层关系。发丝中细密的竖向明暗变化,与背景中平滑、近乎无笔触的渐变形成对照:前者模拟触觉和重量,后者更接近数字界面的光色逻辑。四个人形虽被排布为可辨认的身体,却因脸部留白、肢体简化和发束覆盖而失去个体叙事,转化为可被复制、替换和编辑的视觉单位。 这与叶凌瀚常以当代图像环境为对象、关注身份呈现与视觉消费机制的工作方法相呼应。作品并不把数字感仅仅当作风格表面,而是借由饱和色彩、空白人物和局部高度拟真的“头发”,制造真实身体与图像化身体之间的断裂。观看者面对的不是完整肖像,而是一组在流动视觉系统中不断被装饰、遮蔽和重新编码的主体。
